11月13日,两辆装载着进口粉碎装设备的大货车缓缓驶离南通某实业公司厂区,现场交接的双方代表握手言和。一桩跨越亚欧大陆、纠葛近一年的涉外商事纠纷,在南通通州法院全链条闭环调处下尘埃落定。

原告是意大利老牌粉碎机品牌在上海设立的贸易公司,拥有七十余年生产历史,产品在行业内知名度较高。被告是南通本土骨干制造企业,当初出于对这份海外品牌的信赖,企业负责人在2020年不远万里,带着生产试样远赴意大利实地考察,签订合同定制3套粉碎系统用于硬膜生产,首批设备投产效果良好。之后,被告再次追加订购4套同款设备,计划投入软膜切割生产线。

不曾想,这份跨洋商业信任,遇上了技术适配的“水土不服”。新增设备调试投产时频繁出现堵料、漏料、喷料等问题,原告多次派员到场改造调试,故障始终未能根治。双方通过邮件反复协商无果,被告拒付剩余尾款50余万元,原告遂诉至通州法院追索货款;被告随即提起反诉,主张设备存在质量缺陷,要求全额退货退款近300万元,并索赔材料、人工、能耗等损失200余万元。

案件审理中,双方围绕设备适用标准、合同条款理解激烈交锋,提交了大量聊天记录、跨境邮件作为证据。被告称追加订货时已明确告知设备用于软膜切割,设备无法达标属于产品本身存在根本性缺陷。原告则抗辩,合同写明物料要求碳酸钙含量需达到20%,故障根源在于被告实际用料碳酸钙占比不足、增塑剂超标,且追加订单时未告知生产物料变更。被告随后申请司法鉴定,鉴定意见认定案涉设备不适用于PVC软薄膜粉碎生产;原告对此不予认可,另行提交意大利机构出具的相反专家报告。

面对中英双语合同、两份相悖的专业鉴定报告、晦涩难懂的行业技术壁垒以及堆积如山的证据材料,承办法官黄琴沉下心来,借助翻译工具逐条梳理证据,主动钻研设备行业专业知识,拨开层层迷雾,锁定两大核心争议焦点,即如何解读合同中的物料参数约定、被告追加订货时是否告知原告物料变更。

随着案件事实逐步厘清,依法下判于法有据,但法官深知,涉外案件的一纸判决,分出输赢的同时,很可能进一步激化矛盾、消耗来之不易的跨国商事信任。比起一判了之,尽力促成实质解纷或许更能守住这份跨境合作的信任根基。

调解之路,道阻且长。起初被告态度强硬,坚持四台设备全部退回、全额退款并赔付全部损失;原告虽同意部分退货,但提出其中一台设备已长期投入硬膜生产线使用,不同意退回,仅愿意退回两台设备并返还对应货款,拒绝分担损失。双方诉求悬殊,调解工作一度陷入停滞。黄琴没有轻言放弃,双线同步耐心斡旋:对接远在意大利的外方负责人时,克服时差、语言的阻隔,依托代理人与翻译远程连线,隔着屏幕细致释明我国商事法律规则与调解制度;面对本地企业,她换位思考,倾听企业因设备故障停工减产、投入落空的经营难处,客观剖析证据存在的风险,引导双方跳出“一决输赢”的对抗思维,寻找利益平衡点。

一次次云端连线、一轮轮线下谈心,坚冰慢慢消融。被告从坚持退回四台设备,逐步让步至三台、两台;原告也不再固执己见,同意合理分担损失。终于,在最后一次开庭时,双方达成调解协议:原告自行取回两套粉碎系统,向被告返还112万余元,其余本诉、反诉请求全部放弃,纠纷一次性了结。

达成调解协议只是矛盾化解的起点,把协议落到实处,才是兑现平等保护中外经营主体权益的司法承诺。11月13日,黄琴赶赴厂区现场见证,组织双方逐一核对设备型号、配件清单,顺利完成了设备交接。当原告确认接收到设备并检测质量过关后,法官又跟进将案款划扣至被告账户,至此,这场濒临破裂的跨国商事矛盾画上了圆满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