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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
作者单位:盱眙县人民法院 作者:费尤祥 发布日期:2020-09-04 字号:[ ]

    庚子鼠年六月二十八日(公元2020年8月17日)下午6时40分左右,我的老母亲突然辞世,接到丧报,我很悲痛。如今,母亲过世多日,我仍然在失母的痛苦中,回想着母亲点滴往事,不由自主潸然泪下。

我母亲出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初的洪泽湖南岸管镇老俞庄,当时这些地方社情比较复杂,帮派林立,各方都在这里发展势力,听说我外祖父结交各方互不得罪。他从事小买卖,北上徐州,东去扬州南京,南下蚌埠。由于他的精明,生意做得还算顺达,治办点土地,家庭生活基本能够维持。我母亲出生时,她上面已经有四个姐姐,后来外祖母又生一女。在那个传统观念较严重的年代,连生六个姑娘而没有生一个传种接代的儿子,听我母亲说,我的外祖母有点不受外祖父待见的,外祖父经常以做生意为由在外不归,外祖母一人操持全家事务,带着能干活的女儿们下田耕种,此举赢得庄邻的好评。外祖母勤劳持家的禀赋遗传给她的儿女们,我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母亲五岁左右,因她的姑妈招不住儿女(子女一出生就夭折),就找她的嫂子我的外祖母要一个侄女去家压子,我外祖母因女儿多也就同意小姑的请求,随她选一个,她便选中我母亲。我母亲便到家住铁佛周岗她的姑妈家,改称姑妈为妈妈,自己的亲娘则改称为大舅妈。之后几年中,我这位外祖母为我母亲增添两个妹妹两个弟弟(即我又有了两个姨妈和两个舅舅),这说明我母亲去压子是成功的!因此,我的母亲在新家很受疼爱,也完全融入这个家族。这样,我母亲有两个娘家,姊妹较多。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母亲结婚生子。

有首歌曲唱道:“生活像团麻……也有解不开的小疙瘩……怎能没有坑坑洼洼……”我母亲是一位普通的农村妇女,人间的酸甜苦辣多少种,她基本都尝遍。我出生在上世纪60年代初,那时候农村的生活是十分艰苦的,特别是处在三年困难时期,我是农历年底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当时我母亲不到而立之年,我上面有两个姐姐。我出生时家中吃饭已经成问题了,我母亲凭着自己年轻,生下我第三天就下田劳动争工分,还抽空背点白芋(红薯)徒步到六七公里外的黄岗街去卖,之后换几条鲫鱼回家熬汤喝催乳喂我。当时,我奶奶对我母亲说,你月子里不能这样忙,到时会治出病的。多年后,我的老母亲腰腿经常疼痛,我要带她去诊治,她说没有什么,就是生你时坐月子治的,到后来她的腰变弯了,我总觉得亏欠她老人家很多。我的生日就是母亲的受难日,这是事实啊!在那个经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年月里,我在母亲的呵护中成长着。

在我幼小的记忆当中,经常目睹我的母亲为去公社粮站买返销粮不辞辛苦的情景,特别是每年到暮春时节,青黄不接,一家几张口吃饭,但,家里没有叮点余粮,全靠我母亲东借西挪点粮食度日。一到这个时节,母亲满面是腊黄色(明显的营养不良),经常夹着一只破口袋三天两头朝十几里外的粮站买返销粮,由于没有钱,每次只能买够吃几天的粮食。有一次家里急等粮食下锅,母亲买粮还没有回来,父亲蹲在门口抽着水烟袋,吸几口就站起看看,“你妈回来了。”不知回望了几次,父亲脸上露出了笑,父亲接过母亲背回来的口袋拎进家里,我赶紧搬张小凳给母亲,大姐拿来毛巾给母亲擦汗,之后便忙烧饭了。“我急死了,今天买粮人太多,我与人说家里还等米下锅,人家才让朝前面排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母亲还乐嘿嘿的。这让人难忘的记忆将永远留在我的脑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上学读书,特别是到离家十多里外中学住校读高中,每周六下午回家拿粮食,那时还是大集体,粮食还不是很富足。母亲知道我下午回家,中午不管家里吃什么都会留一点给我,让我回来充饥,晚饭做点可口的,让我吃个饱。第二天上午,母亲还要忙里“偷”闲牵驴推磨磨面,给我带到学校换饭票,还要准备一周蒸饭的大米以及几毛钱菜金,有时母亲还会在中午蒸或烙锅饼切好放到专用布袋里给我带到学校,留着作为下一周的早餐。那时母亲40多岁,身体较好,家里虽然清贫,但家里家外在她的操持下温馨和美,我的弟妹们也快乐成长。

我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母亲有点失望,但她重来没有说出。半年后,我考上公社水利会计,拿工资了,虽然不多,但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是交给母亲,她当时很高兴。一年多以后,我又要去参军,我事前没有告诉父母,当我拿到入伍通知书后,父母才知道。那天,大概是我离家前一天,我在房间床上休息,我三姨妈来我家,她们老姊妹俩在聊天,我三姨说,工作干的好好的去当什么兵?我妈说,谁不说呢?“儿大不由娘啊!”我听了当时两眼湿润,我知道,我的母亲是舍不得我离开家的。

入伍后,我常写信给家里告之情况,同时也从家信中了解家里情况。这期间,母亲特意到街道照相馆分别与我的兄弟姐妹以及各个外甥合影寄给我,以解我想念之苦。

随着农村土地承包到户,家里各方面都过得顺风顺水。入伍后第五个年头第一次探家,全家高兴,父母更是喜色满面。这之后,我结婚生女,又转为干部,每年都回家过年,与父母相聚也多了。女儿出生后,母亲对长孙女很是喜欢,想叫留在她身边带养,我爱人怕给她增添麻烦就没有同意,后来我两个弟弟家两个侄儿和一个侄女全部在我母亲身边长大。当然,我的女儿虽然不是她奶奶一手带大,但对她奶奶的感情同样深厚。每年母亲都会腌制些肉和鱼晒干,等我休假结束时带回部队,一些同乡战友知道我从老家回来,总会相约一起,到我家吃我母亲腌制的肉和鱼,同尝家乡的风味,同感母爱的温暖。

1999年下半年,我确定从部队转业,2000年9月初,我到县法院上班。县城到老家也就20多公里,回家的机会较多。2001年底,在县城自盖一处私房,房子上梁前一天,母亲特地蒸一大篮馒头带来,还特意交待上梁时从梁上摔下让人抢吃(农村风俗习惯,小时候谁家盖屋上梁时,我们都提前去等抢馒头吃)。这之后,母亲逐渐衰老,风风火火的脾性少了七八分,特别是父亲帕金氏综合症病已到后期,基本上失去生活自理能力,一切全靠母亲照顾。为此,母亲无怨无悔扶持着父亲与病魔周旋,直到2005年中秋之际,我父亲架鹤西去。父亲的去世对母亲打击很大,很长时间她没有走出失去老伴的阴影,我要接她来县城,她不肯来,她说用不惯煤气灶。之前,我曾接父亲与母亲来县城小住一个多月,当时父亲不肯来,母亲劝他说,“去一下吧,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在我家里,用惯农村土灶的母亲烧锅插不上手,感觉不适,便几次要求回去,最后我拗不过她,一个多月后把他们送回乡下家里。

这样又过10多年,2017年12月中旬,忙碌的母亲在家中不慎摔倒,当时,大弟弟带母亲到乡里医院拍片检查,论断为“左股骨颈骨折”,为了减轻母亲的伤痛,我在问询骨科专家后,决定给母亲做手术换人工股骨。当时有些朋友说,你老母亲80大几了,动手术有风险,建议保守治疗。但,这股骨保守治疗是不行的,骨折了很难长实,要整天躺在床上,还要受疼痛折磨,这样,母亲根本接受不了。最后,为她换了个人工股骨,出院后,她休息一段时间,又能下床走路了。但不曾想,去年上半年,母亲又一次摔倒,此次,又将右股骨摔伤,检查结果是“右股骨骨裂”,将X光片拿到医院请骨科专家审读,专家的意见是“只能作保守治疗”,因为左股骨已经置换过,现在再换,老人家身体肯定接受不了,另外,年龄已经不允许做这样的手术了。我只能请专治骨折的中医世家医生,用中草药给母亲治疗,几个月后,骨裂愈合,但因母亲多日不下床,腿脚没有很好活动,右腿脚基本失去功能,她只能整天坐在沙发椅子上,就这样,母亲直到她去世再也没有离开过椅子。虽然,母亲的内部器官没有多少病变,但常期不活动,对这些器官损伤也是致命的。

今年,立秋后,气温一直较高,母亲是一个怕热不怕冷的人,房间开着空调,她还要开着电网扇对着自己吹。这样,8月12日出现感冒症状,大弟请来医生给她挂水;第二天,晚上挂水;14日上午我从县城赶回去,请来医生继续给母亲挂水。挂水过程中,母亲问我,为何这么长时间不回来?我说,最近忙。其实,我这是托辞,过去我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回去,到家母亲见了说句“尤祥,回来了?”我答应一下,报个到,问个安,给她点支烟,就出去找人玩了。去年以来,由于受到已经退休的同事影响,随他去学钓鱼技巧,为以后退休生活找寻一个寄托,所以,一到周末就相约到河沟野塘钓鱼玩。因为总觉得母亲身体还好,就没有过多注重与母亲多呆些日子。那天,母亲还说,“你老是不来家,我很想你。”我笑了笑说,“明天是星期六,如果没有事,我再回来”。水挂差不多了,大弟从外面回来,他到家,我就可以放心回去了。母亲听说我要回县城,对我说“就在家吃过中饭再回去!”我说,不用了,回去能赶上单位中饭,我便开车回来。

15日是星期六,因14日晚上,一个同事约我周六早上出去玩,本来答应母亲回去的诺言就没有兑现。16日,一个战友又叫我跟他出去玩,自己又一次失约没有回去。17日是星期一,早上在单位伙房吃好早饭后,我习惯出去走路,中途心脏陡然像被针扎了一下很疼,我停下脚步用右手在胸脯上上下左右按摩一下,觉得好些才继续走路(这难道是什么先兆?)。上班后,一位朋友联系我,说上周五你找我申请要一辆残疾人专用手推车,已经落实好,叫我下午下班去取,我说今天是周一,下午下班单位要组织学习,能否提前去取,他叫我等会他再问下,后又来电,叫我下午上班后去取。下午上班后,我根据他给的联系方式与保管人员联系上,开车去把残疾人专用手推车领回,准备18日上午送回去给母亲用。我私下想,有了这个车,母亲身体不适时可以推着她到医疗室检查治疗。平时,还可以推着她到她过去插秧、锄草、收割等劳动的田地里去看看,也可以在村庄里面转转。自从母亲再次受伤,很少出大门外,整天坐在堂屋门口,听听录音机播放的评书或戏曲,有时本队里与她年龄相仿的婶子大妈来到我家,与她闲聊过去和现代的事。这个时候,我知道母亲心里是舒畅的,但大多数时间里母亲心里是憋屈的。

17日下午下班后,6时40分左右先接到母亲不行的电话,我立马打电话托村医疗室主任到我家去看一下,但几分钟后,主任来电话说,“你母亲已经走了。我到那一看,脉搏心跳都没有了,你敢紧回来吧!”我当晚赶到家,见到我母亲躺在冰棺里,我与她已经阴阳两隔了。两天前的一面成为永别,她那声“就在家吃过中饭再回去!”的要求竟成为母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心痛!为何周六不回去?又为何周日不回去?!我很后悔,当天把手推车领回了为何不立即送回去?现在手推车还在我车子后备箱里,但母亲是再也用不上了。母亲走了,她虽然当时痛苦很少,但一年多失去自由行走能力,她是痛苦的。母亲一辈子很要强,但晚年股骨受伤,她的精神被损害较重,作为子女有许多时候还不能理解她,不能认真倾听她的诉说,与她进行交流,有时还给她添堵。特别是我,在三十来岁时,有时回家,遇到一些不顺心事,不是去找自身原因,时常用粗暴的语言去冲撞她。如今,母亲走了,我再也无法表达我的疚愧之情,再也没有机会尽孝,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身影了,只能在梦里见到母亲离我远去的背影。我泪雨下,伸手去拉她,却拉不到。我后悔当时为何不录一段与母亲交流的视频?或者录一段她生活中的一个片段?

我好后悔啊,母亲!儿子对您的思念将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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